(陆贵添/口述 林小宇/撰文)
故事主人公小传:
陆贵添,男,马来西亚归侨,现年83岁,退休前任职于福州机器厂。
福州南公园龙津街上的龙津巷不宽,小巷里的居民都把小巷当作自己的院子,平日里总爱聚在一起,海阔天空地聊天,我很少和他们聊天,因为我不会讲福州话,我是这个小巷里唯一的从马来西亚回来的归国华侨。
独自坐在门前,看着在小巷里穿梭的人们,看着偶尔洒落的阳光或雨滴,我越来越容易沉浸在过去的日子……
二叔带我到马来西亚
我的祖籍在广东,3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,到了4岁时,母亲不得不扔下我和姐姐改嫁到外地,我和姐姐只能由奶奶和二叔来抚养。
9岁时奶奶去世,所有的生活压在二叔一个人肩上。那时二叔还没成家,他每天都要到外面打工,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维持我们的生活。二叔天没亮就要出门,一直到天黑后才回来,我一天到晚盼着二叔回家,若天黑后二叔还未回来,我就开始哭了,哭得很伤心。
我11岁时,二叔实在维持不了眼前的生活,于是带着我渡海到了马来西亚的丹槟,投奔在那里的三叔和四叔。
三叔和四叔较早来到这里,开始他们也是做苦工,直到有了点积蓄,两人就合办了个锯木厂。锯木厂设在丹槟较远的农村里,工厂的后面就是大山,那些从大山运出来的木头就可以在工厂里锯开。
在马来西亚,人们居住的房屋一般都是用木头盖的,因此对木板的需求很大。工厂不是很大,锯木都是用手工,工人大约只有20多人,全都是中国人。
二叔和我在工厂里也是当工人,我和那些工人一起住在一间大屋子里,也和他们一起吃饭,所不同的是,我是工厂里年纪最小的,那些力气活儿我干不了,只能去饲养工厂里的两只牛。
我为锯木厂放牛
工厂的那两只牛是水牛,个头很大,力气当然也很大,每天水牛都要从山上将木头拖下来,拉到锯木的位置上,我是负责牵牛的,待休息时要到山上放牛,每天还要到水田里割200多斤的草给牛吃。
水牛的脾气很温顺,有时我也会靠着它休息,没想到,牛身上的虱子跑进了我的耳朵,一连几天让我非常难过,怎么也没办法把虱子弄出来,有一天实在难过,我就用一根树枝用力地往耳洞里捅,结果耳膜被捅破了,从此一边的耳朵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。
那时候,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有饭吃,有活儿干,因为儿时的饥饿让我非常的恐惧,所以到了锯木厂后我就觉得很满足了,这里不仅有三顿饭吃,有时还有一点零花钱,我就拿着这些零花钱学着大人买了纸烟吸。
就是在这段时间,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日本人不仅占领了中国,也占领了马来西亚,而这些事我们全然不知道,直到看见日本兵端着带刺刀的枪,在大街上耀武扬威时,我们才知道马来西亚被占领了。
虽然马来西亚被日本占领,但我们的生活基本没有什么变化,每天还是做原来的事,两头牛干活时依然是那样慢悠悠,休息是我还是爱蹲在大门口吸烟。
日本人将所有的工友都杀害了
一天,我正在大门口休息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,这时有人大喊“牛跑了”,惊醒之后我拔腿就去追牛,沿着路追了很久才看到两只水牛。
追上水牛后,转身看到远处工厂被日本兵包围,不一会儿,工厂里的工人被带出来,日本人端着枪押着他们朝我走来,我看到走到跟前的人都是我所熟悉的人,其中也有我的二叔。
我和一些路上的人也都被日本人围住,大家一起被带到附近橡胶园里的工人宿舍的空地上。到了那儿,路人和工厂的工人被分开,我被分在路人的那群里,二叔被分在工厂的人堆中。接着工厂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两个日本兵带进树林里,而被带进去的人就没有出来。
很快,我们知道日本人在屠杀,人们有的感到恐惧,有的感到愤怒,而我看到二叔也被带走时,我的脑袋一片空白,当想到那些死去的人不仅有养育之恩的二叔,还有朝夕相处的同伴时,我只能痛苦地哭泣。
我现在还记得那次的屠杀不仅有我所在的工厂的工人,还有另一所锯木厂的工人,以及橡胶园的工人,在这些人中还有两个1岁左右大的男孩,日本人将男孩抛向天空,在小孩落下时,用刺刀从下面顶着,小孩瞬间就被刺刀刺穿了,鲜血顺着刺刀忘下流,而日本人还在继续屠杀另一个小孩。
二叔被杀害后的几天,我不知道要做什么,我只能牵着两只水牛这儿走走,那儿停停,我不敢再踏进工厂一步,那儿的寂静就如地狱一样的可怕,我也不敢到山后去看二叔,幸好一家印度人看我可怜,让我到他家住了几天,虽然我们的语言不通,但从他们的神情上看,他们很善良,很想帮助遭受不幸的人。
为替死难者报仇,我参加了抗日游击队
三叔和四叔那天正好没有在工厂,前一天他们俩因为工厂生意的事意见不一致,吵架后各自回到丹槟的家里,因此逃过了一劫,而我逃过这个灾难的原因是为了去找跑掉的牛,是那两只牛救了我的命,但让我难过的也是这两只牛。因为工厂不能开工,养的牛就没有用了,三叔和四叔要我把牛赶到屠宰厂去,卖给牛肉贩子。那天我赶着这两只牛慢慢地走向屠宰厂。那条短短的路,我却感到在走一段漫长的旅途,当我离开牛的时候,两只水牛还在望着我,它们不想留在这儿,想跟我回去,我不敢看它们,它们可怜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。
告别了两只水牛后,我也无心再在三叔和四叔这儿了,于是开始在马来西亚各个地方流浪,只要有工做,我就留下来,在锡矿当过矿工、在船厂当过搬运工、在橡胶园里当过割胶工、在农村当过农民,很多时候我的工作是在这几个工种中轮流。
但不管我做什么,我的心里一直惦记着死去的二叔。
终于,机会来了,我接触到一只由华侨组成的抗日游击队,我毫无顾虑地放下手中的活儿,跟着游击队到了大山里。
原本想参加游击队可以去消灭几个日本兵,但游击队却不让我去扛枪,而是让我去各个村庄发放宣传单,后来才知道发放宣传单的作用不比消灭日本兵差,甚至还超过了开枪战斗。
日本投降后,我就离开了游击队,又开始了四处工作的日子。
虽然生活不稳定,但也别无选择,幸好那段时间我心情很好,觉得对得起死去的二叔,也对得起那些曾经的同伴们,最高兴的是我看到日本人投降了。
工作之余,我用自己仅有的积蓄买了一辆自行车,并且骑着这辆车到了很多的地方,不仅欣赏到了槟榔屿的美景,也看到了马六甲的风光。
我在回忆中探望亲人
1951年,我回到了祖国,原想留在广东,但由于工作需要来到了福建,在福州的一家工厂里当上了钳工。奇怪的是,那时觉得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力气,做什么我都要做最好,做最多。也是在那火红的年代里,我几乎年年都是“生产积极分子”,家里墙上贴满了奖状,看到一屋子的红色,心里别说有多高兴,头脑里就只有工作,其他什么都不想了。
到了退休后,我想这下可以回广东去看看母亲了,但突然发现我不知道母亲叫什么?在哪里?连姐姐的名字都不知道,这让我十分伤心。
从那以后,我都是在回忆中去追忆母亲、追忆姐姐,我一直努力地往遥远的过去寻觅,但很多的事越来越模糊,只有姐姐带着我去看改嫁后的母亲这件事犹如刻在我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母亲改嫁后又生了3个弟弟,她看到我后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紧紧地抱着我,她伤心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,也永远地滴在了我的心里……
这是我唯一一次拥抱着自己的母亲。
……
我的生命中有很多人,他们都是我不能忘记的人,但和母亲的这次拥抱却让我久久不能忘怀。我现在一天天的老了,记忆也在一天天的减少,我担心连这和母亲的“一次拥抱”记忆都会没掉,恨不得把它镌刻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