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前，第一个去过印度背包旅行的朋友回来后，大肆宣传南亚古国的脏乱臭。记得他说过恒河非常脏，垃圾骨灰尸体什么都有，印度人还在河里沐浴游泳。“我的手一放进水里，可能就烂了！”

　　多年以后，我独自来到印度民族伟大的母亲河，在河边上的瓦拉纳西古城住了十天。河岸精彩万分，各种奇特的宗教仪式日夜进行，尸体永远烧不完，到处可见垃圾和牛粪，当地人就在古建筑的墙脚解手……恒河有容乃大，博爱地接受城里人供奉的一切。

　　原本没想过要下水，后来有个日本小子蠢蠢欲动。晚上问了旅馆员工，他猛摇手：“不不不！你们不能下水！河水很脏，你皮肤会烂，眼睛会肿，以前还有游客溺死过！”

　　“为什么每天那么多印度人泡在里头都没事？”

　　“你们又不是印度人！”

　　算了，我不想当印度人，也看过水上漂浮尸，垃圾如浮萍，屎尿滚滚流……日本小子走后，我天天坐在天台上发呆，望着缓缓的河水，还有彼岸的景象。此岸是龙蛇混杂的万花筒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有；彼岸却是一个大沙湾，偶尔几个人在狂风沙中踟蹰，荒芜得像撒哈拉沙漠。我好奇心一天强胜一天：彼岸到底有什么？这个哲学和宗教上的问题，在这里可以亲自求证。

　　当我决定傍晚下水时，洗刷沐浴的印度人潮不见。心里很害怕。怕什么？怕河里有鳄鱼，怕一片混浊中藏有暗流；也怕踢到浮尸，更怕鬼拉脚；听说到了对岸怎么断手断头都有，怕踩到前辈的尸骨。

　　鼓起勇气，我开始往彼岸游去。也不想证明什么，只想看看彼岸到底是什么回事，满足一下好奇心。恒河看起来不宽，不过我久没运动，游起来还是挺吃力的。稍微一紧张，还吞进了几口圣水。到了浅处得涉水走上沙滩，脚踩千年淤泥，不知多少幽魂藏身于此。幸亏没看到什么断手断头，只见到一头死牛，胀得像气球。

　　心跳很快，盘坐在沙洲上休息。对面古城的喧哗纷乱已离我很远，黄昏的余辉把宏伟连绵的古建筑映得发亮。我独自在彼岸寻觅宁静。四周无人，闭上眼睛，任由风沙在耳际呼啸。时间在此刻停止。游到彼岸，了无遗憾。(摘自新加坡《联合早报》；文／黄子超)